| 不離。
Hesony 发表于 2008-3-19 23:26:00
医生拿过温度计,略微的看了你一下,不动声色的说,你看起来很清醒,可已经39°7了,孩子。
你笑了笑,还是那温和莞尔的笑容,迷漫起白色的床单,迷漫起白色的墙壁,迷漫起白衣老天使的制服。你说,你想快点好起来。
你的右手始终握着手机,已经紧的溢出了汗水,有时候你会咳两声,喘着粗气,厚重又温热。你觉得晕眩,连屏幕都有些恍惚,于是狠狠的摇两下头,可头更疼痛了。
老天使给你挂上吊瓶,安慰你好好休息,把被子盖严一些。你会意的缩了缩身体。像裹在棉絮里,只露出眼睛一眨半眨。学校的医务室简陋极了。医生走出去的时候还摸了摸暖气。回头看你并给你一个笑容。示意房间会很暖和。你笑了。
你这两天不轻易笑。嘴唇苍白,透着虚弱红润。咧嘴的时候会有干涩的裂纹,细微的疼痛你并无知觉。你始终不放下电话,来到医务室的时候还带上充电器。我紧紧的跟着你,看你的憔悴无法不心痛。坏孩子,难过就去冲冷水澡,难过就让悲伤淌成一地。让冰凌一样的水蔓延进整个身体,你瑟瑟发抖,不知是冷水刺激了,还是心在颤抖,水痕和眼泪混成一色。无畏的缓缓而流。你裹紧被子试图取些温暖,事实你的身体越来越暖,浑身滚烫起来。你挺了两天。我和你从小到大,知道你不爱生病,痛苦都会被生硬的挺过去。可这回你一病不起。上帝已经不眷顾你。
手机屏幕上是她的笑容。却像熟悉的幻影。
你还是拨了过去。多等一秒就是一份疼痛。
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你五岁的时候她四岁,你扮成爸爸她扮成妈妈,你们把砖头磨成红红的粉末,放上些叶子就是道丰盛的美食。你们还一起睡在立柜里,伯母进屋的时候看不到人,惊恐的找了很久,甚至快报警了。结果你睡着后打把势从柜子里掉了出来。伯母狠狠的打了你一顿,从此那个柜子就被锁了起来。
小学的时候有坏孩子往她身上摸泥巴,你就冲过去把那孩子按在泥巴里,那孩子告老师,又请来你家长,你又被打了一顿。
高中的时候你们一起荡秋千,夕阳隐隐约约晃动你们的影子。你轻轻吻了她的侧脸。她腼腆的低下头。
高考结束,你考到了北京,而她去了上海。你们相拥而泣,约好毕业一定要再在一起。
一点一滴,我都替你记得。你也记得更清楚。
电话嘟嘟在响,没有人接听。你又拨了一遍,心里还默默祈祷。
被接通了。你感谢移动,你慌忙的叫了她的名字。
那边安静没有一点声音。
你窜了窜身体,由躺着变成坐着,影子照在对面的墙上,安静的看着你。
你说,我们不分手好么。
你说,我们从小到大,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要离开。
你咳的不停,我看着比你都难受。
她说你病了么。
你说,你知道我从来不生病的。
她说对不起。你以后开心些,我们还是朋友。
你说,我不要。你知道的,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了。
她说,还有更好的女孩等你去爱,你要珍惜她们。
你说,我……
可电话那边已经挂断,病房里空荡荡的凄凉。你狠狠的把电话摔向我,弹在墙上,啪的一声响。你惊慌的爬起来要拣,一下扯动了吊瓶,针在血管里猛的刺了一下,手背被撕痛,你不禁的咬了下牙,没有发出声音,愤怒拔掉它,跳下床来拣电话,屏幕已经没有颜色。记得你总埋怨它爱死机。可能这次直接报废了。
你光着脚,一晃一晃的开始向门外跑去,眼睛似乎看不清楚,但你一定要去找她,外面雨停了没多久。你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校门冲,脚上已经全是泥水,你不知道那多让人心疼。我没办法阻止你,只有看着你奔赴。
你拉开出租车的门,司机起动车子,向街道上驶去,并问你要去哪里。
你的头一阵沉痛上涌,仿佛要失去知觉。你默不作声,事实上几乎发不出声音。
司机开了一会,似乎发现你很难受的样子。又问了你要去哪。
你缓缓的吐出两个字,上海。
车嘶啦一声停在路上,司机回过头,对你说,同学,您这儿跟我玩闹呢吧,这上北京。
你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你把头从手臂上轻轻抬起,他看见你憔悴的脸,你说,送我去医院吧。
我知道你还像从前一样故作镇静。你交了车钱,打开车门把冰凉的脚踩在地上。你一步一步的走向急救室。你冷静的走了一段好漫长的路。有的时候会把手捂在心脏的位置,其实你心脏似乎没有事。只是你总在憔悴的时候显得更憔悴。你好像一个受了伤垂死的剑客,在一步一步去见最后想见的人,每走一步,脚下就有鲜红的血迹。你做到了那种样子,可她没看到你,可没人会同情你。
急救室的挂号处排了三四个人。你站在了他们后面。低着头,头发遮住你的眼睛,很多人惊异于你的样子,脚不知什么时候踩在玻璃上,有一片氤氲的血迹。你抬起头,跟前面的人说,让我先吧,我快死了。
在很多人的目光中,你重重的倒了下去。站在你前面的中年妇女惊叫了一声,特别刺耳。挂号处的人站起来往这边看,急忙喊来医生。我看着一个担架车匆匆忙忙的赶来,把你推向急救室。
灯打开的那一刹那,我涣散了。我看不到你安详的样子。我看不到任何东西。
我听见他们呢喃的对话。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们把你推向了一个特护病房,给你带上了氧气罩。气氛压抑的喘不过气。你的脚不知谁给你洗干净了,上面还包扎着一些白色的纱布。
伯母和伯父从家乡赶来。他们在床前看着昏迷的你。你已经昏睡了两天,我无时无刻不在你身边,看着你脆弱的样子。你的同学说你之前就发烧了,本来在学校的医务室,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你母亲抚摸着你的脸,老泪纵横。她从没见过你如此单薄的样子,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离开这个世界。
医生缓缓的问他们,问你是不是想法很偏激并且经常头痛。伯母点点头。医生把你的脑部片子放在影射灯上,并指给他们看上面一个位置,说这是一个脑瘤。二老的心被剧烈的割痛起来。他们不想你这样,他们很想你健健康康的你知道么。
你的手术被安排在这几天。医生已经说成功率很低,但会请最好的脑科医生来主刀。我听起来像要害死你。我很害怕。我头一次感到了惊慌。
无影灯关掉。我模糊的看见你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医生沉重的摇了摇头,我忽然感觉一股风穿过一切,让这些都恍若隔世一样。我好怕,好怕他们走出这个门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而你还安静的躺在那,那看起来一点不像你,我知道,那不是你,你从来都是笑容满面,春风得意的样子,你可以解决所有的事,你欣欣向荣,这一点都不是你……
医生推开门,摘下口罩,对伯父说,这孩子醒不醒来,要看他自己了。
伯母在那狭小的走廊里晕倒,伯父急忙搀住她,我隐约的看到伯父老泪纵横,划过沧桑的面庞。让人隐隐作痛,医生急忙叫人把伯母抬到急救室。
你不说话,你不笑,你不言语,你安静如初。记得以前你总是对着镜子得意的笑,在不经意间唱起歌来吓我一惊,你的样子一直是个孩子。开心的孩子。可现在竟然躺在这,不发出声音也不对着我嬉皮笑脸。这感觉可怕极了。
我开始日夜守护着你。伯母经常摸着你的手就掉下泪来,泪打在你的肌肤上你却没有任何知觉。这段日子,经常有人来看你,那些曾经特别要好但在天涯各地的好朋友都过来跟你说话,他们有时候给你讲你们一起玩乐的曾经,你们一起画满故事的过往。还有人给你削苹果,给你拨香蕉。可你不言不语,你知道吗,你这么安静就伤了很多人。
我知道,是她始终没来。你想念她,你的朋友说她去了国外。他们没有在安慰你,你要相信那是真的。你知道的他们从来不对你说谎。
有时候在深夜,只剩我们两个,月光散淡的洒进病房,照清楚我的轮廓。我经常觉得你和我越来越像了。我默默的对你讲起你以前的事情,我能记得很多,我有时说起你的顽皮我会笑起来,可你依然静若处子样子,让我不禁的心疼。你总说你的生命太平淡,让暴风雨更猛烈些吧。而这一次倾袭,就侵吞了你整个生命。
伯母的脸上徒增了些皱纹,还蔓延出白发。自从你昏睡以后她就几乎没有笑过,你知道她多么疼你,而你居然忍心不醒来,她给你擦脸时会很仔细的看看你的面容,因为你经常长出一根奇怪的眼睫毛,那一根一半白色一半黑色,而且白色从眼睑出来黑色在尖上,伯母看看它还会不会长出来,你这奇怪的小孩。
就这样我又陪了你三年,你整整睡了三年,直到她回来的那天。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和三年前一样,很漂亮。我看她缓缓走到你的床边,伯母看见她来,心里也是忍不住的难过。她对伯母说您先去睡会儿吧,我想单独和他说会话。伯母点点头。缓缓走了出去,一如每天那样,在门口回过头还看了你一眼。你虚弱的躺在那,那么的轻易不省人事。
她坐在床边。呆呆的看着你,我看的出来她有些哽咽。
她说,我们不分手好么。
她说,我们从小到大,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要离开。
她的声音很轻,却令人难过极了。
她说,你知道的,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
我们都记得的,三年前你曾对她说过的话。
我没有想到会这样,你知道吗?…… 我只是不想离开太想念,不想离开太痛苦。也不想你痛苦。
那天放下电话,我本想告诉你真相,我并不知道你病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咬了咬嘴唇,发白的忧伤。
第二天我就上了飞机,我知道我一去就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我只想你忘了我。我不想你放不下我,可你为什么这么傻。我上飞机前给你打电话想再听听你的声音,可却不通了。
后来我在那边听到你昏迷的消息,我才发现我忍受不住这样的疼痛,我好想回来,可我没办法回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好模糊,我觉得你心里在缓缓流动,她抓着你的手,那只你牵了好多年的手。一滴接一滴的泪打在你的手上,划走出一道炙热,我有种强烈的感觉她的话在穿透你。
她说了很久,她也回忆起你们以往的时光,你们风吹日落的少年,微微幸福的爱情。
她说,如果能回到以前,我一定会选你不选择离开,我现在回来了,我就还是你的。 她看着你,眼睛中有一种奢望,她多想你醒来。
她轻轻的拾起你的手,放在唇上,她闭紧眼睛是那么的难过。
她站起来,像你们初恋时那样,她轻轻吻了你的侧脸,然后默默的看了你好一阵子,擦了擦泪水,默默的走了出去。
我感觉到你的手在微微颤动,真的好像在微微颤动一样。她走到了门外,我看着她的背影落寞如殇。
一个男人站在外面,她把脸埋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轻轻的在抽泣。那男人用一只手把她环抱,轻轻拍了拍她,像对她说没事,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你看不到。我以为你会醒来。
我知道如果你看到,你就会猜到,当初是那个男人带她离开。有更好的未来。
可你没看到,你不知道。
后来浅小疯又来看你,你还记得吗?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他给你削了个苹果,然后自顾的吃起来。你喜欢他那顽皮的样子。你以前看见就很开心。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然后跟你说孩子,跟你说个事。他总叫你孩子,我看见他觉得他确实成熟了很多,你们当时要一起闯天下的梦想,他已经完成了,还算了你一份的。
可他把信封里的东西拿出来,却跟你说,这是她的请柬。
她要结婚了。
我们看见你眼角的有一滴泪水缓缓流下来,苹果塞在他的嘴里,他愣愣的看着你的泪水轻轻而落,然后发疯一样支吾着跑去叫医生。我看见你的脸上似乎又泛起了一丝笑容。
一个月后。浅小疯推着你在医院散步。你在轮椅上冲着花草在笑。他嘲笑你没见过世面一样。你说谁让我睡了三年。你还说你们应该早告诉我这个消息,说不定我就早醒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越打击就越振作。然后你们哈哈大笑,我忽地觉得我们原来都是那么不了解你。我和你一起存在了这么久,你对我,依然如似个迷。
生命有时就像花朵,他们依次绽放,却在不经意间开始缓缓凋零。那些过深过浅的年华,略带一点芳香,那些过青过涩的爱情,就略带了一点悲伤,美丽终归是别人的,我们总是看着别人幸福,却在佯装无恙的傻笑。
一个球被小孩子从草坪那边踢来,小疯跑过去踩那个球逗小孩子,你笑着看他顽皮的样子。阳光从天的那边一束而落,照在你的身上,斜斜的把我打在绿茸茸的草地上,清晰可见。你回过头看着我,你说,影子,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我们相视笑了。
你知道的,我不得不陪你。
是些朝华淹没了我,是些哗然嚷到了你,有时我们两相分离,有时我们亦步亦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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