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Hesoland

永远。　

Hesony 发表于 2008-3-21 23:39:00

　　刻证爱的小树已长成大树。
　　而我们狂烈的爱情已经随风消散。风吹起时，我听见整片树林的呼啸与叹息。　　　　

　　　　　　　　　　　　　　　　　　　　　　　　　 ——题记。

　　［一］

　　她从遥远的地方走来。漆黑浓密的发间别着一枚紫色蝴蝶发夹。这是他童年时候送给她的礼物。她一直珍藏。只有每年的这个日子，她才会拿出发夹，爱惜地戴在垂直的长发之间。充满稚气。
　　每年这一天，她会准时出现在这座荒芜的小山丘。然後走到悬崖边的一座小坟墓前，安静地待上一整天。一直到夕阳沉落，薄雾萦绕山峦，她才站起身缓缓离开。
　　荒草蔓延。空气潮湿而凝重。
　　这座偏僻的山岭，埋葬着一段刻骨稚嫩的爱情，以及一场无法遗忘的回忆。

　　疯长的灌木丛几乎没过她的头顶。沿着一条几近无人踏足的小路，她轻车熟路地走到这座已被荒废的山谷，一次次承受着记忆带来的剧烈疼痛。她甘愿在这些疼痛中毫无保留地被摧毁。
　　春天蓬勃的气息，无懈可击地蔓延在周围。绿色的植物，散发出鲜活的味道。
　　荒凉的坟前，杂草纵横。生长出各种狗尾巴草和无名的白色小花。
　　盘膝坐在坟前，闭目合眼，安静聆听风声掠过的声音。那么悠扬无虑。
　　
　　十年了。已经整整十年。
　　然而十年的时光，终究也难以抹却心底最深的疼痛与痕迹。

　　［二］

　　蝶儿。他总是这样唤她。神情平淡闲适。嘴角牵着淡淡的笑容。像一个大哥哥。他给她一切的恩宠与溺爱。他们之间的感情，年幼纯洁。无可取代。

　　十年前，他拉着她的手逃课来到这座光秃的小山丘。捉迷藏，抓蝴蝶，看彩虹，看日落。抑或站在悬崖边齐声对着山下大声呼喊，然後听悦耳的回音回荡在整片寂静的山谷之间，飘飘扬扬。轰轰烈烈。
　　他采来许多紫色的小花插在她发间。她像个公主一样微笑着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又如同一只白色的蝴蝶般美丽生动。她说，秦哥哥，你看我漂亮么。
　　他笑着点头。蝶儿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姑娘。

　　落日余辉中，两个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身後有无数只蝴蝶翩翩飞舞。

　　这是他们唯一共同爱去的地方。亦是属於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世界。
　　他说，将来我要在这里盖一座小房子给你住。每天陪你看日出和日落。你说好不好？
　　她说，好啊。但是你要说话算话。来，我们拉勾。
　　他点头说好。然後拉拉她纤细的小手指。

　　那一年，他18岁。他是江秦。
　　而她，只有12岁。

　　［三］

　　她轻抚着长满杂草的坟土。记忆像潮水一样蔓延，又如利剑一般刺痛她每一根神经。
　　在这凸起的小小的土堆里，埋葬着她和他共同的欢笑、承诺以及他们收集的所有干野花瓣，和蝴蝶死後的小小的残骸及羽翼。

　　她茫然地望着苍茫远方。手指轻轻扯着坟前杂乱的青草。忽然，她触碰到一块冰冷的物体。低下头来，她看见躺在草丛中的一块平滑而坚韧的小石块。上面清晰地刻着四个字：不离不弃。拾起小小的石碑，抹去上面干涸的泥迹，然後紧紧捧在怀里。她终于抑制不住地悲伤的哭出声来。
　　这是在他离去之後，她为他刻下的唯一能够触摸到的印记。

　　她说，秦哥哥，你说过以後会娶我做新娘子，是么？
　　是的。他的语气很坚毅。
　　你说话要算数。
　　一定会。
　　你会永远像现在这样对我好么？
　　会。永远都不改变。
　　永远，有多远呢？
　　永远有多远？……就是和你一起看着青春在我们之间变得一文不值。

　　［四］

　　黄昏时分，他牵着她的手，又一次登上这座寂静的山谷。他们各自分头做自己的事情。采野花、捉蝴蝶、放风筝、或是背靠背，轻轻哼着曲子看书。某一种细微的亲密情感，像天边渲染的夕阳，散发出的金色光环将他们层层包围。彼此相信，爱情，在某一个瞬间，真的可以抵达永远。
　　即便年幼，亦懂得如何对待感情。他们以自己的方式爱着，和被爱。

　　江秦嘴里叼着一朵白色的小花儿，趴在草地上看书。她从一颗大树後发出声音。秦哥哥，你快过来。
　　嗯？他应着。然後站起身，来到树後。看见她正蹲在一旁专心地盯着一片会移动的叶子发呆。她说，你看啊。这片叶子会走路呢。
　　他小心翼翼的掀开树叶。原来是要下雨了，一群小蚂蚁正在往洞穴里搬运树叶，以便遮风挡雨。他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小笨蛋，你看看，哪有叶子会走路呢？
　　她瞪着一双大眼睛，嘟着红润的小嘴巴，哼哼一声就跑开了。
　　他笑着说，我还没见过会生气的小猪呢。
　　

　　［五］

　　天空突然阴霾。狂风呼啸。无数蜻蜓在山谷的低空飞翔。他唤她的名字。蝶儿，你在哪儿。快出来，要下雨了。我们要赶紧回去。蝶儿…
　　她声音嘶哑地回答，秦哥哥，你快来啊。快来救救它们。
　　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在一个高高的山崖边找到了她。她眼圈通红，似乎哭过一场。在悬崖峭壁上，挂着一张庞大的蛛蛛网，网里面有两只色彩艳丽的蝴蝶正挥舞着翅膀奋力挣扎逃脱。这个丫头如此深爱蝴蝶，几近痴迷。她不会容忍它们被活活束缚死。他感觉到她内心无助而压制的疼痛。
　　他扶起蹲在地上的她，然後说，蝶儿，这里很危险，快跟我回家。
　　她摇头。说，秦哥哥，我们救救它好么。你看，它们就快要死了。
　　望着她泪光盈盈的双眼，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他沉默地点点头。所有语言都被哽塞。
　　尽管知道这样很危险，兴许还会丢掉性命。可是面对她，他从来学不会拒绝。

　　
　　［六］

　　他把她抱到旁边的石墩上坐下。吻去她脸上的泪痕。他说，在这儿好好待着。把蝴蝶救回来，我们就回家，好么。
　　嗯。她用力地点点头。

　　风很大。亦能够听见整片树林的呼啸。他小心翼翼的走到悬崖边，扶住峭壁上的一棵树枝，然後艰难地伸手去救网中被囚困的两只蝴蝶。许久，终于握住一只蝴蝶。他高兴的回过头来对她说，蝶儿快看，我抓住了一只。接着，小心点儿。
　　他将手中受伤的蝴蝶递给她，然後回头来继续救另外一只。
　　她把蝴蝶轻轻捧在手中，露出好看的微笑。她说，哥，你最棒了。加油。
　　他笑着点头，奋力伸出手，终于将另一只蝴蝶也救回。而此时，幼小的树枝终于不堪承受重负，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後，最终折断。他尖叫着本能地向前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些什麽，可是，他唯一能够抓住的仅仅只是空空的空气。与此同时，被他救出的这一只蝴蝶也从他手中自由地飞向苍穹…

　　她闻声抬起头，手中的蝴蝶被高高抛起，然後迅速飞走。她尖叫着，哥……不要……
　　她徒劳地冲向悬崖边，企图拉住他无助的双手，然而他已经不断坠落，像一只黑色的蝴蝶，飞离了她的视线。
　　她听见他最後的呼唤——蝶儿。

　　［七］

　　天空灰暗，雨水终于瓢泼而下。她面如死灰，跪倒在草丛中任由雨水和泪水将自己浸泡。她嘴唇僵硬地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知道，她再也见不到她的秦哥哥了，永远永远也见不到。
　　也许，他会换作另外一种方式，永远活在她的心底。最深最柔软的某一处。

　　他用生命换回两只蝴蝶的自由。而她，将永远活在他的阴影里，至死不忘。
　　很久以後她才明白，这是一场没有终止的情感劫难。亦是悲剧。十年。她以为十年可以用来忘记一段记忆。然而有些东西，是已经深至骨髓。时间无法根除。
　　
　　跪在坟前，她说，秦哥哥，允许我最後一次这样叫你。对不起。是我太任性。是我亲手扼杀了我们之间的未来。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来忘记你，後来我失败了。我知道你永远无法从我里心离开。
　　可是现在，我要走了。不再回来。你一直以最完美的姿态，活在我心里。
　　他很爱我。你知道吗，他的样子和你惊人的相似。我一直相信，是上帝又把你送回到了我身边。我希望，在往後的日子里，我会懂得珍惜与感激。
　　哥，我走了。再见。

　　再见，再也不见。

　　［八］

　　黄昏，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残红。
　　她站起身，在坟前采摘一朵白色的小花，插在浓密的发间。然後她转身，离开。
　　夕阳下，寂静的草丛中飞舞着一群美丽的彩色蝴蝶。它们挥舞着翅膀，以告别的姿势向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挥别。

　　这一年，她22岁。
　　她是胡蝶。

　　闭上眼睛，走在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路
　　回味彼此的气息
　　好象在昨日
　　但又离我好远好远
　　又想起来
　　我曾问
　　永远有多远
　　你说，其实只是一个转身的距离

　　［九］

　　北京。两年後，她和安祁，一个深爱她的男子结婚。她不爱他，可是她从不拒绝。她想，也许该让另外一个人来填补内心深处的空缺，也就不至于再如此心痛寂寞。然後在斑驳的岁月中，一切过往疼痛就会被繁琐的日子彻底覆盖掩埋。必须，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学习遗忘。
　　安祁，是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又何况，他与和江秦有着如此惊人相似的外貌。
　　她有何理由拒绝他的靠近？

　　婚礼上，她笑靥如花。将这十年消失的笑容毫无保留地一次呈现在所有熟悉或陌生的人面前。虽然，这仅仅只是她伪装自己的某一种方式。十年死灰沉寂的生活，足以让她学会不动声色。并隐藏自己的一切真实思维。
　　一切看起来那么和谐美满的样子。
　　她，穿着白色婚纱，与安祁携手在人群中穿行，美丽如蝶。突然她又想起和江秦在山谷之间快乐奔跑的难忘时光。于是突然伤感。无人察觉。
　　白色，是苍白的死亡的颜色，也是最美的婚纱的颜色。经受不起丝毫污染，不像黑色包容一切的色彩。她深知，在这个美丽的白色的内核里，她的心已如死灰。残缺不全。她并不想挽救自己死去的灵魂。亦不期待他人救赎。也许一切，终究会有一个尽头。

　　一直以来，她就是这样脆弱且又坚韧的女子。
　　也许，现实生活并不适合她。可是生活中，有完美童话么？
　　

　　［十］

　　他包容她的一切任性与淡漠。他对她说，你是漂泊的船只，而我，终究是你停泊的港湾。你必须为我停留安定。
　　语气毫无置疑。他从来都是这样自信。为什么不呢。他天生就拥有一切美好的东西。健康童年，成功事业，英俊外表，以及富裕家庭。事实上，那么多美丽女人主动靠近他，而他却选择了冷艳而沉默的她——胡蝶。
　　兴许越是像她这样的女子，越能够激发他的征服欲望。他相信，他激烈而真诚的爱情总会得到她的认同，并融化她这块冷漠的冰山。他亦相信，没有他征服不了的女人。终有一天，她会妥协。所以他并不急於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他说，蝶儿，我会给你一切所需。忘记过去，我们的今天是上帝给予的恩赐，亦是完美的结合。
　　她沉默。只因她相信，他确是上帝带他来到自己身边。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爱我。
　　她像猫一样蜷进他的怀里，轻声说，我爱你。
　　她不希望他看到自己面无表情的眼神。她知道，自己已经萎缩。不再有爱情。

　　任何人都无辜，只是爱情已被岁月埋没。

　　［十一］

　　那一夜，他进入她的身体。温柔而潮湿的疼痛令她掉下眼泪。她强使自己接受，并容纳他的一切。包括此刻尖锐而撕裂的痛感。既然选择接受现实，那么就该懂得放弃已被岁月悄然湮没的过去。
　　有些事情，必须被搁浅。

　　她身体冰凉。剧烈的疼痛仿佛将她一片一片撕得粉碎。
　　她在黑暗中流泪。对着空荡的暗夜伸出手，试图抓住空气中的某一点。轻缓的音乐声中，他与她交流无比温柔的肢体语言。他将她美丽而冰凉的身体一寸一寸吞没。让自己的爱与温暖填满她身体里的每一寸空洞。给她一切的温度。毫不吝啬地给予彻底。再没有什麽能够将她与他分开。
　　此时此刻，他如同一滴流动的血液，融入她的血管里，永远不能割舍。
　　他是如此痛爱这个病态女子。
　　可是，悲剧往往就是这样暗自延续发生。

　　你是属于我的，蝶儿。他说。

　　［十二］

　　安祁说，生活，就是活生生地把你曾经的一切剥夺、销毁、直至无迹可寻。你看，我们是未来是明亮、健康且幸福的寓言。未来有我和你相亲相爱，直至终老。相信我，蝶儿。任何时候你都必须相信我。
　　她笑着望他。眼神空洞而透明。
　　她的目光仿佛永远只停留在空气中的某一点上。然而，那里什麽也不存在。

　　他相信，她只是一个曾经受过惊吓的需要呵护的孩子。可是他并不知道，他可以给她所有，惟独不能给她过去。因为她只活在了过去。一具美丽的躯壳，只不过代表着某种绝望与悲剧的伸延。

　　在所有人眼里，他们是如此恩爱的小夫妻。没有争吵，没有背叛。有的只是被她伪装完好的夫唱妇随。谁都相信，她是他身体里的另一半，他亦是她的。只有彼此结合才是完美。兴许不会有人相信，他们的婚姻内在会存在着不可磨合的伤痕与碎裂。而糜烂的伤疤，只有被隐藏的权利。
　　当一个人的内心存在阴影，生活便不可触及阳光。
　　所有一切都在改变。唯一不变的是她清醒地知道，她始终是十年前那个陪同江秦一起死在山谷之峰的12岁女孩。而漫长的时间，只不过是一场欺骗。
　　

　　［十三］

　　时间仍旧继续。从不会因个人的悲伤而停止运行。

　　两年後，她为安祁生下一个男孩儿。取名为安迪。仿佛全世界都在因这个小生命的降临而幸福狂欢，只有她，仍然沉静如水。
　　她以为，剧烈的疼痛会因此夺去她的生命。可是没有。她甚至希望自己从此不再醒来，然後终于可以跟随往事消失于尘世，不再承受记忆揪心般的疼痛与摧残。她早就已经支离破碎。

　　她对自己说，孩子的降临终于可以代替她的存在。

　　安祁爱极了这个孩子。因为他不仅仅是一个充满灵性的初生新儿，更是他们之间完美的结晶。至少他是这样认为。从无质疑。在琐碎中，他亦逐渐变得世俗。以为胡蝶再冷漠，但如今有了这个孩子，便可以令他心满意足。
　　有时候她的安静是令人害怕，甚至反常的。
　　以至于在她愤怒的时候都只是面无表情的独自沉默。一言不发。

　　他说，从你嫁给我的一刻起，你就不再是你个人。你属于我，属于这个家。你懂不懂？
　　她说，我终将会把一切奉还于你。毫无保留。

　　［十四］

　　孩子继承她的一切纯洁与善良。如今，她只剩下一具充满罪恶丑陋的躯体游戏人间。她想，她终於可以不再亏欠任何人。于是，她瞬间变成一个无可救药的行尸走肉。游荡于每一个黑暗里。散发令人无可抗拒的诱惑与致命毒素。她是胡蝶。一个盲从的生存者。

　　午夜喧闹的街头与酒吧开始频繁出现她的身影。
　　她像一个沉寂而孤单的老人，独自旁观着周围一切陌生的事物。置身事外的样子。这样一个阴暗又活跃的场所，即疏离又觉得温暖。第一次，她将自己装扮得风骚妖娆。赤裸在外的光洁皮肤，仿佛暗示她如此渴望陌生手指的安抚。取代寂寞。
　　每一晚，安祁嗅着她身上浓烈熏发的酒味，总是会愤怒地扒光她的衣物，然後粗暴进入她的身体，以最原始的力量抵达她的最深处，索取卑微的温暖。他以为如此才可填满她空虚的灵魂。原来不是，原来不够。他每一次剧烈的撞击都让她发出撕裂般的呻吟。他想让她痛。痛到流泪、屈服、妥协、求饶。
　　他从来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在任何面对她的时候。他要让她相信，他可以比任何人都强，比任何人都爱她。可是为什么，她的表情永远只是漫不经心。他开始质疑，他是不是永远都不如一个死去多年的人。甚至连一个替代的影子都不是。

　　爱忘了有代价。回忆却留下伤疤。

　　［十五］

　　午夜十二点，她晚归。一如往昔。
　　坐在客厅，他一支接一支吸烟。黑暗中，只有烟的火光暗自泯灭。他终于受够被人漠视的感觉。实在很糟糕。原来，他们之间早已经丧失语言。只有无休止的性。而爱与不爱，再也不重要了。但是不论如何，他至始之终都不会离开她。死也要在一起。

　　暗夜无边。他孤独很久。终于，他听见有脚步声渐渐走近。然后是钥匙声，开门声。她穿一袭薄如纱绸的丝裙醉醺醺地走进来。他扔掉烟头，冲上去便抱住她。将她狠狠按倒在地，然後脱去她的紧身纱裙。他用力亲吻她的脸，一张惊艳美丽的脸，令人绝望的脸。她就这样赤裸裸地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冷漠地望着黑暗。眼神却像一束白色的光芒。穿透黑暗，抵达夜的最深层。
　　当他进入她身体的时候，她试图挣扎着反抗拒绝。然後他大声笑起来。摁住她的双手，并用力煽了她两巴掌。她然後就像个孩子一样安静下来，任由他粗暴地摆布着已被酒精麻醉的肢体。

　　他们彼此爱着，隐忍着。只是以一种无人理解，亦无言语的方式。错误的方式。
　　所以他们必然承受痛苦与惩罚。她的逐然蜕变，令他变得更加疯狂与绝望。他紧紧抱住她。蝶儿，不许你离开我。永远也不允许。你明白么，你属於我。

　　［十六］

　　早晨八点。安祁外出工作，投身到繁忙委琐的商场竞争里，为生活奔波。孩子由父母照顾。阳光明媚的白天里，胡蝶开始躲在屋子里没完没了的沉睡。有时候睡到深夜醒来，家里一片漆黑。没有一个人。窗外投进来一点点惨淡的月光。她一丝不挂。吸烟。然後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地板发出空洞而寂寥的脚步声。她喜欢聆听这虚无缥缈的声音。

　　安祁开始变得忙碌。常常很晚才会回来。有时，甚至一夜未归。
　　胡蝶懂得，这是一种负气的报复方式。他爱她，亦恨她。恨她的冷漠、叛变、以及时常夜深晚归。她想着，突然就笑了起来。甚至有一种莫名的快感袭来。情生情灭，最终是一场祸害。
　　
　　望着镜子，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老了。但她并不在意这些表面的真相。这些年，或许她是爱着安祁的，只是她无法以众人爱着的方式去爱。她已经忘记如何爱一个人，於是她以自己的病态的方式面对生活，面对安祁，面对一切令人生惧的琐碎。
　　她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望着天花板，脑海里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她泪流满面。因为她突然想不起江秦的样子了。

　　［十七］

　　安祁开始沉迷于风花雪月场所。有时候，他可以忘记世上有一个叫做胡蝶的女人。他仿佛刻意不让自己为这样一个女人崩溃沉沦。他想从她的影子里走出来。因为他从不相信自己会向任何人妥协，尤其是一个女人。
　　只有回到家中以後，他才会发疯似的抱住她，给予一切抚摸。粗暴或温柔。在她身上，有他永远也索取不完的兴致。他相信这是爱，激烈而疯狂的爱。付出便无法收回的爱。她看见安祁在这场爱情之中挣扎、彷徨、甚至受伤。但她无能为力。

　　他的手指像蛇一样滑过她的每一寸肌肤。他说，蝶儿，告诉我，你到底想要甚麽。
　　她摇头。回应他热烈的湿吻。某一时刻，她发现自己其实是爱着这个简单而稚气的男人。但某种感觉总是稍纵即逝。无法保留。

　　天亮之後，他们又开始彼此毫不相干的生活。
　　她一直未曾工作。因为他不允许。他有足够的能力养活这个女人和这个家。他有能力让她享受一切荣华与物质。但她清楚，她所需的并非这些。粗俗的物质并不能够填补她内心的空缺。她只是盲目。她以为，她不需要任何。她只是这样活着，相信总会有尽头。

　　许多个夜晚，她疯狂游荡于迷离的午夜之间。仿佛寻找丢失的魂魄。

　　［十八］

　　Else酒吧，她认识陆飞。
　　四十岁男子。离异。他说，我常常看见你独自坐在这里。以相同的姿势喝着相同的酒。
　　她微笑，看着他的脸，没有说话。
　　她想着，他是否有可能成为她纵欲的对象。事实上在此时，任何一个上前与她搭讪的男人，都有机会与她发生某些暧昧激情。没有极限。但是陆飞，他是第一个主动与她说话的人。所以，他完全有资质成为她的第一个偷情的先例。

　　因为同样寂寞，所以能够轻易了解。在这个场所，每个人都能够轻易找到共鸣。他们脸上清晰刻写着寂寞。无处隐藏。于是每个人的目的就变得简单而明了。陆飞是安祁以外，进入她身体的第一个男人。尽管他们认识不到五个小时。她突然变得连自己都感觉陌生。她不知道，她这样做的目的究竟何在。事实上，她从来都是这样盲目。

　　安祁与江秦，终究不是一个人。尽管他们如此相似。而一个人的本质却是永远无法更改与替代。她亦不能够确定，这些年，自己是不是始终死守着童年时的那份感情。而她知道，那会是一份永远无可替代的曾经。她无法让自己摆脱过去的阴影。亦无法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她筋疲力尽，却无力改变。

　　陆飞说，有没有一个人，能够让你不受伤。
　　一直都是我在伤害着别人。他们那么无辜。她说。

　　［十九］

　　那一夜，她的身体，终于被另一个陌生男子轻易占有。
　　那是陆飞的家。干净而整洁的屋子。一切都陌生。包括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她这样主动索取温暖。主动褪掉自己的衣服，以及他的。长久以来，即使在安祁面前，她亦不会如此。她突然变得疯狂。在这个迷离缠绵的夜。
　　欲望是赤裸的，而人是盲从的。

　　他说，你喝醉了。
　　她笑着摇头。然後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高耸的胸前。拥抱，亲吻。直到彼此一丝不挂。
　　她宛如花朵一样绽放着，任凭他如野兽一样将她片片撕碎，然後吞噬。面对陌生的身体，第一次，她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安祁永远无法满足的满足。如此彻底。如此痴迷。于是他们不断重复着，重复着。直到筋疲力尽。

　　她清楚，自己堕落了。无可救药。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变成一个盛满欲望的正常的人。这是可笑的察觉。
　　而她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心死。她亦逐渐意识到，数年来对江秦和安祁的背叛。灵魂与肉体的背叛，更是不可弥补。
　　她开始失控地大声笑起来，却流出了眼泪。

　　［二十］

　　她未归的这一夜，安祁独自守着黑夜酗酒。歇斯底里。
　　黎明之前，她归来。轻轻推开门，嗅到的是满屋子酒精，以及浓重尼古丁的味道。一片狼籍。安祁将身体蜷缩成子宫里的婴儿的姿势，昏沉地倒在冰凉的地板上。白色衬衫上粘着酒精和斑斑点点的污垢。而茶几上，放着一块精致的大蛋糕。上面用红色奶油写着——蝶儿，生日快乐。
　　刺目的红，像血一样惊艳。
　　昨天是她27岁生日。她恍然想起。心突然猛烈抽搐起来。那么痛。遏止不住地疼痛。

　　在浴缸里放满温水。她脱掉安祁的衣物，然後搀扶着他进卫生间，帮他仔细擦洗身体。望着他憔悴的样子，她突然掉下眼泪。这一连串的情感波折，都不过是一场在劫难逃的悲剧。命中注定的劫数。她们只是被操纵者，他们无从选择。

　　安祁清醒过来，挣扎着抱住她，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别离开我。蝶儿，不要走。
　　她流着泪，吻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安，对不起…
　　安祁紧紧抱着她，用力亲吻。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在急速的水流中，他扯掉她的衣服，然後又粗暴地进入她的身体。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照耀进来，暖暖的感觉。可是，她却感到冰冷的疼痛。她安静地任凭处置，不再挣扎。

　　［二十一］

　　一直睡到傍晚醒来。她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满身吻痕，抓痕，以及齿痕。她仰起头，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尔後竟有一丝强烈而莫名的快感袭来。她走进洗手间，用冷水狠狠冲洗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当她准备再次外出时，发现门窗被安祁全部反锁着。
　　坐在地板上，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一个失去自由的囚犯。

　　她抽着烟，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满屋子烟雾。电脑里播放英伦摇滚。爆炸似的旋律激烈沸腾。她被包围在这种氛围中，感到一丝安全感。她对着镜子微笑。不停地抽烟。然後蜷缩在沙发里玩弄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那里已经有一道浅浅的戒痕。这是他们结婚时，安祁送给她的婚戒。

　　夜晚，安祁开门回来。胡蝶已安静地在沙发上睡着。样子那么恬静。他心疼地抱起她，放倒在床上。昨晚的一切怨恨，在此刻便化为乌有。她睁开双眼，样子如同一个天真的孩子。她说，安，我梦见你打我了。
　　他摇摇头。说，蝶儿，我不会。永远也不会伤害你。相信我。
　　你知道，永远到底有多远么？
　　永远？……当时光在我们之间缓慢流失，当我们由黑发变得双鬓斑白，再也走不动路。我想，那就是一生一世。那就是永远。
　　她笑起来。冷漠而讽刺。她说，骗子。你们都是骗子。我不相信永远。甚麽也不再相信。
　　……

　　［二十二］

　　他们依然过着表面平和安静的日子。偶尔去看父母和孩子。安迪已经学会走路。咿咿呀呀说着谁也不懂的语言。然後涨红着脸，吃力地喊着爸爸妈妈。那么可爱的样子。胡蝶购买许多玩具、零食、以及衣服。然後带着孩子和安祁在游乐场不断拍照，拍DV。一家人，好幸福的样子。

　　也许幸福不是假象。至少有一刻是如此真实。

　　不久之後，胡蝶重新出现在Else酒吧。令她感到意外的是，陆飞又一次出现。一如第一次一样。他端着一杯酒走过来，并坐下。然後他说，我们又见面了。她微笑着，依旧沉默。
　　他说，我一直在等待你出现。我相信你会回来。
　　她说，我以为我可以消失，但我又回来了。
　　因为我么？
　　我不知道。
　　我有一种，想要带你离开的欲望。
　　我会跟你去任何地方。
　　真的？
　　是真的。
　　
　　她说，看到你时以为是天堂，其实坠落的时候是地狱。
　　他微笑。

　　［二十三］
　　
　　依旧是陆飞的屋子。酒後的麻醉、心境、暧昧。一切依旧。恰倒好处。
　　蓝色的灯光下，他们相互纠缠。如同相爱至深的恋人。
　　当蓝色接近于黑色时，它会表现出超脱人世的悲伤，沉浸在无比严肃庄重的情绪之中。而白色相当于白昼，带来了巨大的沉寂，如同一堵冷冰冰的、坚固的、绵延不断的高墙。令你茫然惶恐，措手不及。而黑色的基调便成为毫无希望的沦陷与埋没。亦会觉得安全。他们隐藏于黑色之中，爱抚彼此充满激情的躯体。还有甚麽比此刻更美好。

　　他说，我的预感告诉我，你的出现同样意味着结束。你不会跟我走。
　　她玩弄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然後说，聪明如你。我的来去一直掌握在你的预料之中。
　　但是我知道，我留不住你。再消魂的夜，对你只是一种放纵的理由。
　　她笑。说，我们只属于午夜。黎明过後，你我便成为陌生人。
　　对于你，我其实一无所知。
　　正因为知道不能长久，所以更加缠绵。你不需要对我有所知。
　　你很残忍。

　　他说，如幻觉一般的女子。我惟有让自己相信，这不过只是一场梦境，抑或幻觉。
　　即便是幻觉，我们依旧能够体会温存，不是么。
　　或许，这便足够了。

　　［二十四］

　　有些人，生来就注定只属于某一个人。
　　胡蝶，她只是一个脆弱无常且内心矛盾挣扎的女子。太多的现实不可改变，亦无法挽回。江秦的死，在她曾经幼小的心灵已经造成不可磨灭的阴影与伤痕。这些记忆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岁月的流逝而消失。恰恰相反，这些伤口从未愈合。而是随着时间的流失，并在她体内变得更加根深蒂固。

　　她终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告别每一个人。
　　她亦相信，留有回忆便是足够。尽管会有伤害。

　　记不得前世，亦等不到来生。
　　她以为，她给予安祁的已经足够多，不再亏欠。於是终於该是离别的时候。不该怀有丝毫眷恋。包括对安迪，一个出世不久的无辜的孩子。

　　十五年，她耻笑自己能够以苟延残喘的方式生活至今，全然不顾江秦始终孤单一人。她无数次梦见江秦。面容苍白，嘴唇灰紫，满身伤痕。但他依旧含笑对她说，蝶儿，我会等你。於是她相信，江秦从未离开过她身边。他一直在等待。而现实却无数次让她明白，安祁与江秦仅仅只是外表的相似，始终不是一人。

　　生活中有太多的真相，是彼此不愿看到的事实。残忍而失望。

　　［二十五］

　　安祁突然变成一个冷静宽容的男子。与世无争的样子。面对胡蝶冷寂的目光，他仿佛绝望。因为知道，他终究改变不了这个女子。他说，感情是一场青春赌注，我输了你。我已在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去签个字吧。我会成全你的自由。
　　胡蝶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甚麽也没说。
　　安祁忍不住愤怒，伸手用力抽了她一耳光。他说，若是对我不满，你完全可以提出来。我会满足你的一切要求。可是为什么你从来都是不闻不问？我受够了你这种漫不经心而略带蔑视的笑容。
　　说完，安祁转身离开。
　　空寂的屋子，只留下她一个人。

　　她知道，终於一切都结束。她走到镜子前，看见白皙的脸上清晰地印出斑驳而深红的痕迹。她轻轻揉着脸颊，然後一件一件脱掉自己的衣服。一个人从出生到离去，都应该是一无所有，一丝不挂。她可以做到。赤裸裸地来，亦赤裸裸地走。

　　浴缸里盛满热水。她躺下来，将整个身体溺到水里面。无法呼吸。快要窒息的快感。脑海里瞬间闪现的画面，像一场陈旧的老电影，不断自动播放。过往的每一个镜头在此刻变得犹为清晰。画面逐渐倒退到十五年前，那个风云突变的黄昏，眼泪纷飞，以及她和江秦的生死离别。
　　纠缠了十五年的感情阴影，今天终於该了结。

　　［二十六］

　　安祁是在第二天早晨回到家里。进门後，他喊胡蝶的名字，没有回应。在卧室里亦找不到她的身影。他笑了笑。略带嘲讽。想着，她定然又是一夜未归。尽情去放纵吧。我能够原谅你的一切错误与背叛。
　　当他疲倦地走进洗手间时，却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浴缸里面的水变成一片血红。胡蝶安静地躺在里面，面色灰白，一丝不挂。手腕的动脉已被刀片割断。斑驳的伤口如同婴儿的嘴在冷笑。血混合着冰凉的水没过她的身体。她显然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但她的样子，却丝毫没有挣扎过的迹象。
　　她选择这样残忍的方式离开，并彻底自由了。

　　安祁瘫倒在地上，终於失声痛哭。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可以狠心抛弃一切。这个看似完整的家庭，难道於她没有丝毫留恋的余地么。她这样一走了之，一切是非真的可以结束了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失控地大声咆哮，并疾步冲出了家门。

　　凌晨的天空变成透明的蓝。尘埃落定。街道上偶有车辆急驰而过。萧飒的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子划过一般疼痛。从酒吧出来，安祁拎着酒瓶踉跄地走在大街上。大声笑着，疯疯癫癫，并咒骂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和车辆。

　　世态苍凉。每个人的错误终将被平息与宽恕。以每一种不尽相同的方式。

　　［二十七］

　　北京晨报。

　　11月6日凌晨，北纬路发生一起交通事故，造成一男子当场身亡，肇事司机在驾车撞人後仓皇逃逸。
　　据调查，此遇难男子约30岁左右，身份目前仍在调查中。因酗酒过量，在行走十字路口时闯红灯，不幸与一辆桑塔纳相撞，并当场死亡。
　　事故的详细原因更待警方进一步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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